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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麦田

 

我知道我只是孩子 每一片落叶参悟生命的玄机 每一滴露珠折射世界的绚烂 在喧渺的人群中你看我我苍徨的眼神寂寞的嘴角 我每时每刻都在哭泣 我哭泣望着后花园那开得正欢的鲜花 我哭泣对着那已活过一半年纪树丛的凄凉 现实的灰墙下我们摸索着前行期待用幻想飞翔

文章

野孩子

野孩子

我小的时候有一个钓鱼玩具。白色的面子蓝色的底,还带着浪花边儿,上面十二个窟窿眼儿,每个眼里各有一条小鱼。只要装上两节五号电池,一摁开关,鱼池便会缓缓旋转起来。小鱼纷纷探出头,小嘴一张一合,露出里边的磁石芯子,然后我乐此不疲地用钓竿把它们一一钓起。它在我灰色的童年里给予了我无上的乐趣,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却把那根钓竿弄丢了。

我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女孩,至少在有限的印象里我那早逝的父亲过去是这么对我说的。那个钓鱼玩具似乎是父亲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大概也是最后一份。我模糊地记得那一天的画面:我怯生生地从瓦砾中走出,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英俊的笑脸,看到他手中轻轻摇晃的这个玩具。五色斑斓的塑料小鱼撞击着同样是塑料的鱼池,哗哗作响,像是水流动的声音。我想我是被它迷住了。那个当年不到十岁的女孩儿衣衫破烂,满脸污垢,可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熠熠生辉,这一定是男人不由对她心生怜爱的原因。

对于孩童时代的记忆我只剩下这么残破的一点,它似乎毫无端由地从一个玩具开始——我先有了生命,然后才有父亲。在此之前的那一段空白,很长时间里使我头疼欲裂。我是什么人?我如何长大?过往于我,仿佛被塞进了一个胡桃,敲也敲不出来。

习惯了管这个男人叫做父亲,我牵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种温湿的触觉。我们穿过电车狭长的甬道,来到这个镇子,来到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我安静地坐在一个绿色的木头箱子上面,看着他轻声地跟一名年轻而苍白的女子比划交谈,然后他回头微笑,招手唤我过去:“洛洛,快过来!叫妈妈。”我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初次遇见男人时怯生生的样子,双手揉搓着衣角,嘴唇只轻轻动了动。那个苍白的女人侧过脸去凑近父亲的耳朵,在他略微有些尴尬的表情底下她高傲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她是个哑巴么?

1

是的,我是个野孩子,从来就是。上帝眷恋,一夜之间,我拥有了父亲、母亲,有了一个家。这样的幸福太让人措手不及。

我住在这个城郊外的小镇上,有六间大瓦房的屋子。城市之间通过电车联系起来,而电车的线路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小镇作为网络的枢纽,也因电车的缘故兴旺起来。一年又一年,我开始迷恋起日日夜夜从我家门口川流不息的电车。那些庞大的绿色的怪兽擎着头顶细细的两根电缆在我面前飞速地呼啸而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在每一个有夕阳和落霞的黄昏我都会端一张小凳,坐在自家院门口静静地聆听车轮与铁轨一次次的撞击,由远到近继而由近到远。它在试图告诉我什么?它的前进向着哪个方向。

父亲告诉我我的母亲身子有病,“你要听话,别惹妈妈生气。”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她会死么?”手在我头顶停住了,父亲蹲下身子,温柔地说:“不会的,傻孩子。” 这个男人从遇到我的第一天起便用这种声音同我说话,吸气送气的颤抖,温柔得几近苍凉。

母亲成天把自己关在最里边一间屋子里,除了送饭进去的父亲,谁也不许进,怕弄脏了空气。我从门缝里偷偷看到,房间里没有灯,窗户也始终紧闭着,还挂上了厚厚的黑布帘子。这个苍白的女人有着类似于阳光症的症状,见不得强光,也受不了高声的惊吓。我叫她妈妈,她轻声应诺,简单交待需要做的事情,声音和面容一般冰凉。

爸爸,可是,我没有能做到你的要求。

一个阳光把院子照得温暖的黄昏,我与往常一样在柔和的风中享受着将要到来的夜的宁静。我漫无目的地拔扯着脚边的草秆,慢慢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那是电车开过的声音归巢鸟儿的啼叫、草丛里的虫鸣,还有风在呼吸。原本杂乱无章的声音这会儿拥有了旋律,它们舞动起来,汇成自然的音乐。我忍不住和着曲子轻轻哼唱,最后干脆跳起身子旋转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亮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歌唱可以如此美丽。

“洛洛你在做什么?!!”妈妈的声音从里屋里边传了出来,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愤怒。我惊恐地回过身子,刚好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瞳仁是灰色的,几乎连这点灰色也要褪掉一样,从那间屋子里渗漏出来的黑暗和她冰凉凉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下意识地尖叫,颤抖着继续唱完了最后的几个音符,然后看见她甩了甩袖子,转身,摔门,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我的爸爸面色青灰,抽烟、喝水。整整一周,当年十岁的那个孩子圈缩在床上一角,用被子把自己堆了起来,她目光游离,一言不发,削瘦的肩膀战抖。爸爸想尽了一切办法逗我开心,而我却如同中了古老的魔咒,牙关紧闭、噤若寒蝉。那时候爸爸做着电车调度的工作,我记得他眉头紧皱,不断摇动着老式的话机,语气谦和,像是在跟同事们商量着什么事情。第二天这个男人在我刚刚睁开眼睛时微笑着出现在我的瞳里,我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从他身体轮廓的边缘溢出,一直透射到我眼底里的阳光,只听见他拍着我的头,快乐地说:“洛洛乖,今天爸爸带你去坐电车。”

2

我想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迷上电车的。爸爸陪着我坐在驾驶室里,我们从城市的中心开到边缘,从五彩的华灯驶向金黄的麦田,开向一切电轨铺及的地方。我们在任意的站口下车,漫无目的地去到各种地方——乡村,海边,或是繁华的都市。我看见鲜花和海鱼,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喜悦与悲伤。一天、两天,我的嘴角上扬,眼里有了微笑。爸爸亲着我的鼻子把我举得高高,像以前一样让我坐到他的脖子上,而我却不乐意地捶打着他宽阔的肩膀。我还是在每一个黄昏歌唱;我开始会说越来越多的句子;在大多数同龄的孩子从小学升上初中的时候,这个自闭的女孩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电车的来来回回里。我习惯于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知道电车开往何方,它们驶向电轨覆盖的一切,所有的目的地,我的心随着电车的网路张开,阳光可以照耀进来。

情况慢慢好转,爸爸不能一直这样陪我下去。他试图着让我学会一个人在电车的行驶中获得放松的心情。为了方便他干脆为我弄到一张副驾驶证,这使得我能够在任何时候随着自己乐意坐上任意一趟电车去到任意的地方。

时光飞长,我已不再是可以整天坐在院子门口看日升日落的年龄。爸爸把我送到城里的学校,开始像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读书。自此之后我很少再回到那座小镇,我害怕那个惨白的女人和她带给我的身不由己的寒冷,那样发自内心的黑暗与恐惧曾经淫浸了我的全部生活。我在这座巨大无朋的城市一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安顿下来,那是一间处在二十九层半的阁楼。

我扎两个羊角小辫,头发枯黄而且呲了开来,脸上有一点点雀斑;也许因为太瘦,十五岁的身子似乎还没能舒展开来,胸脯平平的;而与瘦弱相对应的是那个硕大的书包,总是松松垮垮地背在肩上;我穿宽大的棉布衣服——这样别人看不见我有多瘦,喝白开水,吃沙丁鱼罐头;我还给自己做了一个亚麻布的小娃娃,扎着可爱的麻花辫子,我叫她夕宝。如果你在中午还没开饭或者其他任何上课时间看到一个衣服下摆到了膝盖、书包几乎拖到地上、含着棒棒糖拽着一个布娃娃埋头直直地冲着学校外面走的羊角辫女孩,那一定就是我。我不断出走,去到电车可以带我去到的地方。

我就这样又开始了新的漂泊,与小镇唯一的联系是每周都会过来看我一次并且送来零花钱的父亲。我想他爱我,我也是爱他的,虽然我们彼此沉默。可是我仍然会在一些时候任性地不愿见他。当我故意出走,象征性地在门上插一根小棍表示不在的时候,回来总会发现他已经来过的痕迹——洗好的衣服干净整齐地叠在一处,桌子收拾得很利索,窗子打开过透过了新鲜的空气,阳光可以照耀进来。而钱,也一定已经锁在抽屉里的老地方了。

是啊,他为我做的一切都应当让我感动。除了隐瞒一个可怜的失去了记忆的女孩的过往。

3

“你一定没有听说过木木和朵儿的故事吧?”

林夕就是这么同我说起来的。

认识林夕的那一天我在路上先遇见了一只黑猫。当时天正下着毛毛雨,我正走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瓦砾。这次离开城市远了些,到的尽是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似乎这是一段已经被遗弃有好些年头了的线路,铁桥锈得不像样子,两旁的建筑烂得都可以看见里边的钢筋,突兀地杵在那儿。

黑猫就伏在草丛里,我看着它,它也用橄榄色的瞳子回视着我。我总以为看见黑猫是一种奇怪的预兆。它的眼神像极了电车深邃的甬道,里边似乎有种神秘而熟悉的东西。我慢慢蹲下身子,将手里的棒棒糖一边前伸一边轻轻地发出“喵呜”的声音招呼它过来。黑猫谨慎地动了动尾巴,前爪试探着在我手中挠了一下,然后轻轻打了个战,甩落身上的雨滴。我擦拭着脸上的雨水,正要去摸摸在那儿乖乖舔着前爪的小黑猫,只听见破空一响,一颗小石子飞过,在草丛中溅起水来。黑猫“喵儿!”一声大叫,三下两下便像一团黑雾般窜没了影。

我站起来循声望去,一个大男孩正坐在墙头得意地摇着二郎腿。我撅起嘴冲他大声喊叫:“你把我的猫吓跑了!”那个我后来知道叫做林夕的男孩子吹着口哨从墙头一跃攀住了旁边的电线杆,然后顺着杆子滑了下来。他用黑色的雨伞支着地面,不知是惊奇还是欢喜地打量着我的脸:“啊呀,小妹妹,你的发卡真是好看呢!”

那个秋刀鱼形的发卡是爸爸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爸爸始终在担心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我的自闭症,还有便是妈妈的病。她会死么?这不仅是我的困惑,也一直是爸爸最害怕要看到的事情。可是命运似乎总要在捉弄善良的人,妈妈的病情没有恶化,这个壮硕的男人却因公受了重伤,很快走到了生命的边缘。他和电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居然最终被它送向坟墓。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到小镇,去看望疼爱了我八年多的父亲。他轻轻地按着我的手腕,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从他的喉音里我大概听出是照顾自己和母亲之类的交待。长久的古怪性情让我即使难过也流不下眼泪,我咀嚼着他的每一句话语,句句苦涩,句句难咽。最后他指着一只绿色的箱子,示意我拿出里边的东西:那个钓鱼玩具,还有一只狭长的木刻发卡——大致是秋刀鱼的形状。我从懂事开始不断地追问那个男人我的身世与过往,我渴望见到我的亲人,渴望得到来自血亲的关爱,哪怕是有一个兄弟姐妹也好过一个人的孤单。那个从废墟里将我抱出来的男人,他在临终前消瘦而青灰的面庞无比的宁静,他告诉我他对我的愧疚,他的爱没能弥补我心灵脆弱的伤口。然而,他知道的一切,却并不多过于我。

瓦砾,废弃的车站,一个眼睛熠熠生辉的女孩,仅此而已。至于那只发卡。“它那时很醒目的别在你的头上,而多少年里我一直自私地压在了箱底。”“它一定是爱你的亲人亲手为你做的。去寻找吧。”这就是那个中年男人给我留下的最后话语。

我的父亲变做了一坛小小的灰末。而母亲却没有他所担忧的那般无措,这个苍白的女人迅速地跟她的疾病,她的曾经给我带来过黑暗的小屋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小镇上存在过一样。或许她的病已经好了,或许她再嫁嫁给了可以医好她那阳光症状的男人,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而我的爸爸,我的给我钓鱼玩具带我坐电车为我拆洗衣服收拾桌子养育了我疼爱了我八年之久的爸爸没了,我唯一的亲人,没有了。

电车颠簸,我在车厢里摇摇晃晃面无表情,乌鸦嘎嘎地叫着南归。我在电轨的尽头下车,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是一段废弃了的线路,我看见一只黑猫,遇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撑了黑色雨伞的男孩。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跟我说那个我刚刚戴上的发卡很好看。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都失去了,我扑倒在他身上,搂住了这个陌生男孩的脖子,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到他怀里,我号啕大哭,因为我又成了无依无靠的野孩子了。

4

朵儿被木木从小孩堆里解救出来的时候满脸被弄得脏兮兮的。木木挥舞着木剑追赶着撵跑了其他起哄的小鬼,他赶回朵儿身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拉她起来,然后给她拍打干净站在屁股上的泥土。木木喘着粗气一边为朵儿揩脸一边数落着她:“哥哥不是跟你说过么,你都已经八九岁了,不要再和那些小孩子胡闹!今天又为什么打架啊?——你手里攥着啥玩意儿啊?”

朵儿不说话,也不哭,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忽闪忽闪很好看,可惜就是瘦了点儿——这让木木有些难过。

朵儿伸出攥紧了小拳头的右手,慢慢松了开来。木木凑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截小小的胡萝卜,红通通光溜溜的,都已经有些蔫了。

“就为这个?乖朵儿,不就是根胡萝卜么,就算被人抢了,哥再给你挖些好吃的就是啊!”

“我要把它种起来!”朵儿吸着鼻涕,口齿不清地说。

“朵儿,养不活的,胡萝卜拔出来就种不活了。”

“我不管!就要种!”朵儿嘟着嘴把手一缩,抓起那截胡萝卜就跑开了。

村里人第一次看到兄妹俩的时候木木十岁,朵儿五岁,他们住在山林里的破棚中,从那里可以看得见村庄的炊烟和麦田。木木是哥哥,朵儿是妹妹。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父母,可两个孩子打小就懂事,尤其是哥哥木木,十几岁就知道如何照顾妹妹,打点两人的生活,像大人一样。有时候木木会去村里帮着干活,割割猪草喂个兔子的,大人便给他们一些吃的,间或也挖挖野菜小偷小摸一把,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在闲暇的时光里木木喜欢用木头削成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或者在溪边摘一片草叶吹一些悠扬的曲子;朵儿则像个跟屁虫一样成天拉着木木的衣角流着鼻涕跟在后边,木木不时会蹲下来帮她擦拭干净。村里的孩子们总喜欢欺负他们两个,他们用石子扔朵儿,涎着脸唱“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的小调。等木木长大了些便开始跟那些小孩们死磕,他憋红了脸,像疯子一样出手总是很重,村里的小孩都被他打怕了。两兄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大。朵儿有时候会问木木:“哥,人家小孩都有爹妈,他们说我是野种。哥哥,我们的爹妈呢?”每当这个时候木木便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抱住了妹妹。

“怎么不讲了?”

林夕坐在我的窗台上,他乌黑的软发从黑色的帽子里边露了出来,眼睛却是褐色的。他歪着嘴对我笑。“他们那才真是野孩子呢,你已经够幸福的了。得了,我要走了,回见吧!”说完跳了下来,拿起伞就要走。

我伸手拦住了他,“哎哎,你不许走!”

他便苦笑起来:“我的大小姐,这你可就不对了。我不过就是扔了一颗石子么?算是我错了,你也不至于哭成那样还玩休克吧?就算是我应当负责送你回家负责哄你,也没有理由不让我走吧?这样我可会误会的哦!”

我没有理睬他,眼睛木木地盯着窗外出神。“可是,朵儿至少还有一个哥哥呢。”

5

林夕被我叫做哥哥的过程就这么简单得不明不白。有时候我会怀疑他出现的必然性以及夸奖我发卡好看时的叵测居心。可是我长得并不好看,而他应当也不像一般附近男校学生的不怀好意。在那个我最无助最需要依赖的时刻他穿着一身帅气的黑色连滚带爬地从墙头跳下,他叫我小妹妹,温柔地看着我,这种温柔我只在另外的一个人眼里读到过;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他答应我会一直讲下去。

我不知道林夕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从那一天起他便盯上我了——当然,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和负责。行驶的电车上,我坐着,他就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抄在兜里站在我面前讲笑话;步行去学校的途中,我走人行道,他就走在学校的围墙上面,时不时顺拐一下、翻个跟头,冲着下面的我坏笑;在我家,他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大大咧咧往窗台上一坐,两手一抱膝,吹着口哨欣赏起外边的风景来。

我每天早晨醒来都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梦。阳光还是那样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我那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楼下传出炒菜做饭的滋滋声来,我闭着眼睛考好面包片,打着呵欠端水杯洗口,然后会在镜子里发现林夕已经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身后。

“吓死我了!你怎么进来的?”我愤怒地挥舞着牙刷,嘴里喷出一串串白沫来。

“别忘了,我的雨伞会飞的哦。我看看,给哥做了什么好吃的?”他调皮地眨眨眼,然后大便摇大摆地坐下开始吃我的早餐,留下我在一旁气急败坏咬牙切齿死命地掐自己的脸指盼着能从这莫名奇妙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这个男生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规律,从前我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底,而如今不得不拿出所有的精力来和他死掐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怒气冲冲。我不能理解这个男生怎么可以自我感觉这么良好,并且开始后悔那天是不是情绪过于激动鬼迷心窍就认了这么一哥哥我亏死了。

不过,时日长了,我发现自己已经慢慢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他会在我苦闷的时候拌个洋相;也能将故事讲得曲折动人款款情深;会在我冒冒失失吃得太多疼得叫唤的时候急得手忙脚乱;也会在事后谆谆善诱,教导我应当善待自己的身体。我开始乖乖听话,不再沉默寡言;不在上课时间到处乱跑;不接路边陌生人分发的传单;也不故意吃得很多,用胃的痛苦来麻醉生活的悲哀。一个人孤单了很久,突然冒出一个哥哥来,这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久违了的幸福。

不能否认的是,林夕有着太多特别的地方。我注意到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似乎只穿黑色的斗篷,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都要带雨伞——黑色,有时又是其他的颜色——按照他的说法这一来显得有绅士风度,二来亦是有备无患;他总是会站在高高的地方,时不时眯着眼睛向天空张望,我问他怎么能爬得那么高,他会开玩笑说他的雨伞能带他飞到任何地方。这个怪异得有些离谱的男生让我黑暗生活调子具有了明快的色彩同时也叫我困惑不已。

他总是不慌不忙地给我讲着故事,当然最多的是关于那一对叫做“木木”和“朵儿”的兄妹。我常常会对林夕开这样的玩笑,说他不如将“林夕”两个字合起来,叫做“梦”算了。因为对我而言,他就像是传说中的梦神,每天晚上轻轻地从窗口爬进孩子们的房间,在他们眼里喷一丁点甜蜜的牛奶——只是一点儿,一丁点儿,但那具有魔法的牛奶已足够使他们张不开眼睛,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他了。他们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的了,梦神却坐在孩子们床边,把各种颜色的伞撑上,这样他们才可以梦得到各种美丽的故事。

6

一粒麦子若是死了,仍只有一粒

如果掉到土里,便结出许多粒来

在林夕的故事里,竭力保护妹妹的木木突然失踪了,我猜想他是去寻找父母的下落,作为有着相似经历的孩子我对事情的发展有着特殊的直觉。林夕大口地咬着苹果,嘴里用含混的声音讲述。半年之后木木又回来了,面对朵儿的眼泪,对于这缺失的一段他却只字不提。朵儿带他来到溪边的大树底下,那里有白色的伞形的花幽静地开放,她每天为它浇水,当时奄奄一息了的胡萝卜才能开得这样绚烂。

十五岁的木木抱住了十岁的朵儿,他把唇轻轻地压在她的额头。十五岁的木木亲吻着还是个孩子的朵儿,眼泪却留了下来,这是男孩第一次流下的眼泪。接下长达一周的时间里木木把自己关在棚子里边,任凭朵儿哭哑了嗓子也不开门。一个有风的早晨,朵儿抱着娃娃坐在门口哭累了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门开着,木木已经不见,地上只留下了很多美丽的羽毛。

村子里开始传说,有人看见木木被一只大鸟带走。朵儿不相信,她已经十岁,可以照顾自己。于是朵儿收拾好不多的行李,打上一个小小的包裹,想想之后又带上了哥哥亲手为她削刻的礼物。走之前她去看了看她的小萝卜,开过花后它便灿烂地死去了,朵儿好奇地去挖,发现土下面的根已经耗干了养分,变得很细小。她为它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然后挥挥手跟生活了五年的村庄和树林道别,四处行走,去寻找她的哥哥。

林夕只有在讲故事的时候才会变得认真,他向手掌呵气,讲得缓慢,像是在对漫长的往事进行回忆。我不知道是故事本身还是他讲故事的样子吸引了我,我沉醉在故事里,因为自己的身世自怜自惜起来。这时候我看见林夕的眼睛,深邃的褐色的瞳仁里有亮亮的东西,他的睫毛长长的,使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碰一碰它。

“木木是爱朵儿的。”我轻声说道。

你会爱我么?想木木爱朵儿一样?

“洛洛,”他没有看我,却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你觉得是大鸟带走了木木么?”

我笑了,“骗人的,那一定是谎言。现实里面没有什么鸟力气大的能把人抓起来的。当然,这本来也只是个童话……”

“事实上木木飞走了。在那一个礼拜里他艰难地长出了翅膀,他花了半年的时间去追寻属于他家族的命运,而在剩下的一周证实了它。”林夕不容我插话一口气说完了故事的结局,他的语气里有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悲凉。“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朵儿将来的宿命。”

林夕站在我的窗台上,淡淡地笑了,他缓缓地扯下了披在身上的斗篷,两只巨大的翅膀从他身后伸展开来,黑色的羽毛溢散,充斥了整个房间。“再见,洛洛,我亲爱的妹妹。”笑容因为伤感而变得模糊,他在我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地向后倒去,“真高兴能再次见你呢!”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遥远。

待我缓过劲来再冲到窗前一看,哪里却还有他的影子?我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拉开抽屉拿出我那只木刻的发卡来。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它的内侧仔细地寻找,然后终于颓然坐下。发卡里边分明地刻着那细小却很清晰的名字——朵儿。

 

我似乎总在不断地丢失着记忆,我的家族,和我的亲人们。有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被一些碎片击中,我会想起我的父亲手拿玩具的样子,想起我和林夕的初次见面,这些细小的东西一直牵挂着我。我想我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便是个没有一切的野孩子,仁慈的上帝曾经给过我两次机会,可是我自己错过了一个,而另一个——我的哥哥,他却飞走了。

我今年十八岁,扎一条马尾,戴秋刀鱼形的发卡;我的头发变得乌黑,面容还算不错;我穿白色的棉布衣服,喝白开水;我有一个亚麻布的小娃娃,我叫她夕宝。

我的皮肤很痒,背上开始出现红红的像刮过痧一般的印记,我知道大概还有一个礼拜。我有一天也会长出翅膀,也会学会飞翔。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10日, 星期五 20:50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雪中樱舞——从《伊豆舞女》看日本歌舞伎人生

雪中樱舞

——从《伊豆舞女》看日本歌舞伎人生

“舞女看上去约莫十七岁光景。她梳理着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奇特。这种发式,把她那严肃的鹅蛋形脸庞衬托得更加玲珑小巧,十分匀称,真是美极了。令人感到她活像小说里的姑娘画像,头发特别丰厚。”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

大概现在的人们总还会记得有这样一部电影。那个地方叫做伊豆,有着崎岖的山路、茂密的杉林、舒适的温泉,金黄的树叶温情脉脉。一名外出旅行的高中生,遇到一个14岁的巡游艺伎,她有着丰盈而漆黑的秀发和鲜花般娇美的面孔,嘴唇和眼角一抹古色的胭脂红也掩饰不住心性的稚嫩。主演山口百惠还是一个纯洁如水的女孩,羞涩、恭顺,穿着绚丽的和服,击打着小鼓和着三弦琴的弹拨轻轻起舞。

对于我们来说,艺伎或者歌舞伎这种职业是陌生的。它根基于日本的传统文化,有着四百多年的历史,已经成为日本民间艺术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歌舞伎这种特殊的职业,它的存在渊源及其对从业者人生观念的影响同样也成为了一个颇有深味的研究命题。

一、      歌舞伎的起源及历史

    相传歌舞伎的创始人是日本出云地区一位名叫阿国的女性。阿国是德川幕府建立初期的巫女,获得过出云巫女舞蹈名手的评价。为了集资修复出云大社,她和她的夫名古屋山三郎组织了一个以女性为主的歌舞团。山三郎善于唱歌,而阿国善于舞蹈,他们带领戏班从出云来到京都,在京都四河川原各处小屋改建的舞台上进行演出,号召人们募捐。表演轰动了京都,而“出云的阿国”也因此而闻名于天下。后来据在『时庆卿记』中记载,阿国于庆长五年(公元1600年)后为阳成天皇的女御近卫,司表演和户舞蹈。而由她创立的这种令人耳目一新、感官刺激强烈、贴近庶民生活的新潮艺术,于庆长八年起始称“倾”。当时日本人称社会上善于干越轨行动、别出心裁的人为“倾者”,这在字面上恰与阿国的歌舞如旋风般倾国倾城相暗合。由于日语中“倾”与“歌舞”发音相似,故人们改称之为“歌舞妓”。明治时期后改“妓”为“伎”,歌舞伎作为正式的名字被永久确立下来。

   歌舞伎诞生的年代为十七世纪初期,正值战乱平息,日本进入到相对稳定和平的年代。而十六世纪中叶的日本女性,也从禁制女性的宗教观、战国隶属观中,刚刚获得了公开出入日本社会的权利。她们春风得意欣喜若狂,追求女性的解放,极力寻求实现生活享乐目标的生存途径。在这种社会历史条件下,以女性为中心,以表演男女恋歌恋舞为内容的歌舞团体,尤如雨后春笋似地纷纷建立。阿国歌舞伎的出现,迎合了人们希求享乐的心情,触动了江户庶民阶层长期被压抑的心境,唤起了庶民大众欲求人性解放的内在情感,拉开了日本歌舞伎艺术生成的序幕。

然而1629年,当时的政府德川幕府伤风败俗的理由禁演歌舞伎,取缔了全国的游女歌舞伎演出。后来政府规定歌舞伎可以复活,但只能演物真似狂言(模仿狂言),不久就演变成了只有男性演出的歌舞伎。现在的歌舞伎中,由被称为女形的男演员出演女性角色就是由此而来的。由此歌舞伎进入“野郎歌舞伎”(在日本,前额发是少年的象征,按照幕府的条件,只有削去额发,剃成所谓“野郎頭”的人才可以担任歌舞伎演员。他们以紫色绸布包遮额头的奇姿异相在舞台演剧)时代,以此为契机,歌舞伎传人们开始专心研究技艺,以演出内容来吸引观众。歌舞伎逐渐发展到了成熟阶段。

   此时的歌舞伎不再如初级阶段,表演中仅仅只有歌舞,更加入了剧情。歌舞伎艺人通过表演故事的离奇情节来吸引观众。同时,歌舞伎的歌舞元素也并没有消失,在有剧情的歌舞伎剧中起一个烘托剧情的作用。同时也在艺人的改进下,形成了一批优美的舞蹈戏。这一阶段的歌舞伎渐渐开始纳入创造民族戏剧的正轨,开始划分了男女角色,增设了舞台的引幕,为扩大舞台空间、沟通观众的交感,创造了歌舞伎剧场的花道原型。

元禄歌舞伎经历了16世纪到17世纪的长期舞台艺术的实践与创造,逐渐使歌舞伎的戏剧形式一步步地走向正规化、规范化、系统化、程式化。元禄歌舞伎是创造戏剧文学、表演技艺、舞台美术的秋收黄金季节。它在文学创作上确立了以近松门左卫门为代表的文理和人情爱情哲理悲剧;完善了演出台本舞蹈音乐、戏剧结构的文学形式。元禄歌舞位在艺术风格上确立了产生于大阪京都,由藤十郎创造的上方歌舞伎和事,知情写实性的演剧艺术风格;确立了产生于东京,由初代团十郎创造的江户歌舞伎荒事,抒情写艺式的演剧风格。在戏剧人物造型方面,确定了男性饰演女形(又称女方)变身的风范典型。元禄歌舞伎对演剧进行的一系列程式化确定,则为其后的江户下降期歌舞伎、近代歌舞伎、现代歌舞伎的戏剧发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础,为创造发展歌舞伎独特的戏剧样式美铺平了道路。歌舞伎就这样作为日本传统文化的一种,经历了四百年飘摇历程走到了现在。

二、      歌舞伎者的身世命运与其人生观

   从歌舞伎发生发展的历史来看,与在寺庙神社的保护和武家阶层的援助下成长起来的,经过观世父子的改革以后更加的贵族化的能戏不同,它是一种平民的艺术。从艺的民间艺人均是被排挤在士、农、工、商四大身份等级之外的下等人。他们来到四条河原,支起小屋,将这里作为自己营生的根据地。当时人们称这些民间艺人为阿原者或者阿原乞丐,虽然这种艺术诞生民间,民间本身却对他们心怀鄙夷。

像《伊豆的舞女》中的巡游艺伎则更加四处飘零、无所依靠。比如书中茶馆老太婆在男主人公川岛问到他们(那些艺人们)在那居住时,老太婆说:那种人谁知道会住在哪儿呢,少爷。什么今天晚上,哪有固定住处的哟。哪儿有客人,就住在哪儿呗。言语之中充满了漫不经心,与对作为学生的川岛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日本,读书人是享有崇高地位的)。旅行途中,川岛和艺人们白天结伴,晚上却是不能留宿在同等的旅店的。男艺人荣吉每每把川岛送到旅店的门口都要向老板娘道歉打搅,而老板娘更是无法理解川岛要挽留荣吉的行为;包括川岛本身在感谢荣吉时都是将一小包钱从二楼扔下,开始我以为是作为学生的不识礼节,后来却发现以纸包钱投艺人却是此间的惯例,对于荣吉川岛他们,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虽然在我们眼里看不出他们等级的分别,但是一旦穿上艺人的服饰背起小鼓三弦行走,便是低人一等的身份。在旅行的沿途,每个村庄的入口处都竖立着一块牌子:乞丐、巡回演出艺人。禁止进村!荣吉和女人们只是不断的微笑致歉:对不起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停留。打搅了。

他们始终在旅途中,没有安定,不能停留。哪怕是像千代子那样屡屡小产,也只能边休息边前进,只盼着能早早赶到下田,给未曾谋世的婴孩做个七七,所有的辛酸泪水都自己承担。

说起日本我们经常提起的是樱花,它那短暂的绚烂和飘零的华美让人陶醉。另外一个重要的意象便是雪了。每年冬天从12月到2月,西伯利亚大股的冷气流从贝加尔湖向蒙古境内推进与日本海正向北行的暖流碰撞交锋,冷流里挟取的大量潮湿空气凝结成雪,飘飘扬扬的撒向日本山区。实际上日本是世界上降雪量最大的国家之一。富士上终年厚厚的积雪吸引了大量的游人,与山下盛开的樱花相映成趣。樱花似雪、雪若樱花,同样的飘零将这两样事物的意象紧紧联系在一起。

漂泊的艺人如同雪花般游走于这个国度的边缘,他们有了流浪的惯性,却又渴望着安定渴望着受到庇护;雪花即落即化,正如艺人们在一处不久停留,他们始终在奔波,在旅途之中。然而像荣吉一样的从艺者,他们却是快乐的。虽然在日本这个有着很大生存压力、性别差异与地位等级比较被看重的国家他们是被压迫的、弱势的群体,他们始终处在一种绷直了的紧张之中——恭顺温良的、小心翼翼的。但是荣吉却热爱着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他认为它们是有意思的,或许他不会说出那是艺术,可他在这些方面却有着雪一般的冷傲和自尊,这让他得以坚持这种事业的延续。

作为女性的阿薰秉承了日本传统妇女的一切美德,洁白如雪单纯如水。据说原著基本是按照川端康成自身的经历写成,在他是遭遇到第一个千代失恋之后,郁闷至极,逃学用千代子给他的50元钱跑去了伊豆,结果却邂逅了第二个千代(即小说、电影中的阿薰)。川端在当时是渴望被尊重的,舞女说他是个好人,他很感动,对她一直怀有着好感。这种双方面的尊重产生了怜悯从而诞生了懵懂的情愫。

阿薰作为一名艺伎,在影片中并没有过多的化妆,而在传统上来说歌舞伎的表演中,颜色对剧情起着很重要的辅助作用。产生积极的效果和意义重要体现在了两个方面,第一就是脸谱的颜色,第二就是体现在演出服装(以及道具)的颜色上。在电影中我们看到阿薰的和服基调是红色的。红色如樱的和服既表示主角的身份,也表现了年轻的魅力。它就像阿薰一样,像一株小梧桐树昂立风中,勃发着生机。而脸谱一般而言女性均采用白色,雪一般的颜色是掩盖一切真相最好的办法,作为歌舞伎着必须以外妆掩饰一切真实的情感,在长久的化妆习惯之后,从艺者本人终于也成为假面下的影子——含蓄、寡言,内心情感不再轻易地流露。阿薰素面朝天,她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她会有怎样的前途和命运,小说的未知,还是如同电影里让我黯然的结局。

日本文化里面很重要的一则便是以悲为美:樱花零落,飞雪连天,这种悲情的美在歌舞伎的身世之中更是处处可现。在电影里的艺人们表演的几场戏中,虽然醉醺醺的畏缩中年男人们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可我却在三弦琴的弹拨,轻击的小鼓和男人的咏叹中听出悲凉的味道。也许是语言文化差异的隔阂是我看不清本来的样子,或许我是读不懂歌舞伎的,他们漂泊、谦卑、乐观却又蒙上了悲情的色彩。我只知道这些人将会被记住,悲哀是直率的,寂寞也是直率的,恢复了人类自然性的歌舞伎,体现了自《源氏物语》以来所形成的日本传统美的意识。

参考书目:

《伊豆的舞女》                            川端康成    叶渭渠 译

《日本传统文化》                          范作申  编著  三联书店

77把钥匙——开启日本文化的奥秘》

                         []梅棹忠夫编    上海文化出版社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42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黑纸

黑纸

                                            By  朱斌

智慧是黑色的,只有生活她才五彩斑斓。

                       

实验室里有两台破仪器一台破电脑。“它们什么都破唯一的好处就是所有权不属于我,这一点让它们可以破得心安理得--要知道同时拥有这么一堆破烂玩意儿可不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情。”杨小扬把我引进去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其时有两台机器在发出噪音,紫外分光仪在工作,电脑显示器上闪烁的是fterm黑色的界面。实验的现代化使得实验人员在大部分时间都显得无所事事,但是很显然企图用这种前奔腾时代的老机子上网打发时间也并非明智的放松方法。

分光仪“嘀”了一声,杨小扬从里面把石英比色池取了出来放在绿色天鹅绒的垫子上。浸出液闪着幽蓝的光很漂亮,这让池子看起来像一块古老的蓝水晶,充满魔力和诱惑。针式打印机瓮声瓮气地送出谱图,那些杂乱的峰谷我看不太懂。杨小扬叹了口气把那张纸夹进厚厚的实验记录本里,他搓着手开始在狭小的实验室里踱来踱去。光线很暗,我看到他的眼窝深陷面色枯槁,那些玻璃瓶瓶罐罐里映射出的模糊影像更是斑驳变形怪诞夸张,充满嘲弄。

杨小扬从书堆里抽出那张黑纸给我看,那张20×8cm2普普通通的黑纸,那张让杨小扬困扰让他眼红心跳的黑纸么?我把窗帘拉开,阳光铺泻而下让人猝不及防。杨小扬将黑纸举在阳光底下,它投射下来的阴影空洞冰凉,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杨小扬喃喃自语:“你这个魔鬼啊……”

1

我叫刘三,是名大学生,故事的主人公杨小扬跟我是同班同学。在这个大学生多于牛毛的年代这样的自我介绍显然缺乏足够的信息量,所以对外人通常杨小扬还会补充一句:“我们是学化学的。”一般情况下——比如坐火车的时候——这位打听你身份的热心而又亲切的朋友便会做恍然大悟状:“哦哦,化学!我知道,就是搞化肥农药的噻!化学好化学好啊……”于是杨小扬便会忙着摆手解释:“不不不,化学不做这个,那是化工……”“一样啦,一样啦!”“不是不是,化学是理科化工是工科,不可混为一谈”……由于广大人民群众对于我们的学科特点存在深刻的误解,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局面我一般会把他及时拉开,专业的事情我们还是需要保持沉默以省去不必要的口舌。“我们是搞科学的,这点很重要!”杨小扬还在跟我分辨,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固执而又不通情理的人。

我之所以可以这么说他是因为我和杨小扬是生死之交我太了解他了。我们的交往从小学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我在他头上拍了一块煤灰结果他哭哭啼啼兴师动众地带了爸爸妈妈到我家找碴,眼看一场血光之灾在即,幸得爸爸妈妈们居然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于是得以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之后我们便秉承老一辈的心愿要好得不得了了,遗憾的是我俩都是男孩双方父母想要结成亲家的强烈欲望才没能得以实现。我们就这样一直打打闹闹,同学到初中才分道扬镳,结果没想到大学又考到了P大的同一个系同一个班里,感叹之余我们只有承认,这就是缘分啊。

话说回来。在P大我们都已经呆四年了。我们住的五宿像一个灰色的鸽子笼一样,里面塞了数理化生计五大理科院系一共八百多名男生,换句话讲,这里曾经存在有八百来个怀有各式各样伟大幻想的疯子。之所以加个曾经是因为经过P大三年多血雨腥风本科生涯的洗礼那些愿比爱因斯坦比尔盖茨的豪情壮志已经蜕变成如何拍好老板马屁(在理科院系学生一般称其导师为老板,这很微妙地反映了二者之间的关系),如何拿到十万年薪如何飞越重洋逍遥国外。我不知道对面四宿文史哲的弟兄们是否同样也在承受着从柏拉图泰戈尔下滑到油盐酱醋的失落。

2

如果一定要说还有疯子的话我想杨小扬大概能算一个。这一点让我愧疚万分而又心怀侥幸——若要当初我拍他头上的是板砖而不是煤灰,恐怕他犯下这毛病我是会难逃责咎的。

杨小扬同学的古怪禀性在初中的时候便有所表露,对此我比较有发言权。他是个小四眼,最爱吃馒头,做实验每每出状况。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化学实验中他曾经造成NO2气体的大量泄漏,当场被老师驱逐了出去,这也使得他光荣地获得“科学怪人”“实验杀手”的诨名。虽然很多同学尤其是女生都对杨小扬敬而远之,可我们却一直是铁打的哥们。高中之后大家分头去了不同学校,可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杨小扬却是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隔三差五触个电发个火灾的,就差没有搞出爆炸事件来。所谓造化弄人,没想到数年过后我们居然鬼使神差地又跑到了一个学校,这丫居然还敢读化学!

三年没见杨小扬同学,除了眼镜度数加了一层以外从外表上看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他对科学的膜拜又登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我们搞科学的”成了口头禅,“真理”则是挂在他嘴边最多的单词。杨小扬啊杨小扬,不是我说你,在这种新新社会你这种思想已经接近类人猿了你知不知道啊。说成绩,你天天泡图书馆,也没比我这个平日打魔兽昏天黑地,考前抱佛脚没日没夜的混混高出多少。说交友,你不是喜欢咱们班小美女萌萌么?还写了那么多情诗还不敢寄给她还扭扭捏捏不让我看,我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你没戏。你在最后一句写道:“让我们携手共赴科学的顶峰!”得了吧,跟你共赴才怪呢!这不,小萌而今不是成了胖球的girlfriend了。人家胖球那才叫党员先进性的代表!GPAGREGrilfriend——三G在手,万事无忧啊!小萌跟着他,早晚也能混出国!说读书,那次课余生活调查统计不是表现得很明白了吗:读过《金刚经》的一人,读过《达芬奇的密码》的三人,读过《哈里波特》和《魔戒》的五人,读过《梦里花落知多少》的二十六人。时代不同了,你看的那一套卡尔波普、马赫,早已经过时咯。说科研吧,你不这会儿了还没找好毕设么,人家都三三两两结好对子老师那儿领了课题,就你一人非得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迟迟还没动手。跟你说别这么轴了,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犯贱过不去么?这个大学我算是看得很透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神圣的东西!

可是说真的,如果不是那个“黑纸事件”的话,不管我们怎么不一样,不管你有多少想法多少与众不同,我们还是会老老实实毕业,最后成为茫茫大众中的一员。

3

我无精打采地翻开《结构化学》第一章,书上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字迹潦草。杨小扬还真不爱惜书,要不是我那本崭新的书早丢了,又怎么会沦落到看这种书的地步。生在化学院,人生第二痛苦的事就是学结构了,你要问第一是什么?自然是像我这样结构重修咯。我正在摇头晃脑地背那些长得歪歪曲曲的公式,突然一张黑纸从书页中掉了出来。我拾起来看了看--什么嘛,这个杨小扬,尽夹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于是我溜达到他们寝室里把那纸往他桌上一拍:“这什么意思?”杨小扬推了推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怔怔地对我说:“奇怪了……”

4

“你是说在学校门口被人叫住了么?”我把屁股往他桌上挪了挪,问到。

P大附近的街头通常流窜的人无非三种:一、卖盗版盘的:软件游戏最新大片还有毛片;二、办证的:学生证毕业证结婚证结扎证无证不有;三、卖黑车的:撬锁偷车销赃服务一条龙。鉴于对于以上三种人所提供的特色服务我近期都没有需要,因此对那些人我一概不予理睬。

“但是他第一句就说,同学你是学化学的吧?”扬小杨双手支着头说。

废话,你长得就很化学。我心里暗暗想,就你每天穿一白大褂往院里跑谁不知你是学化学的啊。

“你就回头了?”

“嗯……”

事实证明,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杨小扬都将为这个错误的决定后悔不已。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那张黑纸收下了。”

“……”

“他只是说这是一张画有奇妙图案并且用特殊染料处理过的纸,而且是想要研究一个配方把那黑色给褪了。其实我也没怎么信,看着没什么坏处就把那纸给收下夹在了书里。”

“《结构化学》么?”

杨小扬摸了摸鼻子,上面微微有些汗珠,这表明他开始有些兴奋。

“不是,是图书馆借的书。”

5

按照杨小扬的说法,这已经是上个学期的事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顺手把那张黑纸夹在了一本书里,后来书就还回图书馆了。奇怪的是那张纸却随着书鬼使神差地又被其他人借了回来,并且阴魂不散三番五次地再度出现在杨小扬的身边--抽屉里、桌子底下、其他的书页中。杨小扬又记起那人还给了他一张名片,然而我们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却只发现有空白卡片一张。这事情慢慢变得有意思起来。

杨小扬认为这个事件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请他帮忙配置一种特种药水的显色剂,是个科学问题。“况且,虽然他说过具体是什么图画我不用管可我却很有兴趣看一看。”他这么说。而在我看来,这无非是一个骗局。

“难道你认为会有某个商业间谍请你破译写在纸上的秘密文件么?谬的想法。”

“不一定,他并没有理由骗我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研究下去,既然它不断在提醒我,就有必要研究!我们是搞科学的,要严肃。”

杨小扬回头向胖球求助:“黑色的染料除了铬黑、联苯胺和偶氮以外还有什么啊?有没有很容易褪掉的?”

胖球端坐在电脑前正和另外一人大谈MITSdanford那个学校更好——这一点让我和杨小扬不由都产生强烈的想要在他的胖脸上踏上一脚的冲动——他显然被这种打搅弄得很不耐烦,“这个要考试么?算绩点么?不要?不要你问做什么?”

我瞟了一眼杨小扬,他咬着牙轻声说:“我自己干。”

6

“你真打算做这个什么——呃,黑纸么?”杨小扬嗯了一声,他站在讲台上不停地对手中的粉笔做二等分切割直到无法再分,级主任老杨同志摇了摇头,“好吧,我不勉强你。”她用板擦在黑板上敲了敲,一些粉笔灰震了出来落到她的肩上,我注意到杨小扬写的“黑”字已经掉了一点。胖球第一个嗤地笑了,教室里接着出现一些唏唏索索的声响,杨小扬的高兴劲儿也跟着那种皮球泄气的声音一起被泄了下来。我在心里暗暗叫苦,杨小扬啊,你这是何必呢,好歹也是个毕设啊,干嘛拿前途开玩笑嘛……“那么,谁愿意和杨小扬同学一组共同来完成这个项目呢?”刚才还笑作一团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杨小扬你可别怪我不够朋友啊……啊,不对,不是所有人。小美女萌萌还站在前排!正当杨小扬受宠若惊地向她投以热切的目光感激她在精神与肉体上给与他的巨大支持和鼓舞时,萌萌同学已经低着头红着脸挪着小碎步子飞快地蹭到众人身后去了。

就这样我们的杨小扬同学领取了一间狭小的实验室两台破仪器一台破电脑开始了孤军奋战。从那开始他每天早出晚归面色发黑双眼布满血丝,或是喜笑颜开或是愁眉苦脸。但若是你去问他:“杨小扬,你是不是病了?”他就会嘿嘿一笑:“没有啊,我一顿能吃四个大白馒头呢,哪能病呀。”对杨小扬同学而言,馒头是最重要的,这代表了食欲和心情。既然一顿能吃四个,就意味着一切安然如旧,杨小扬没病没痛,身体正常。在此期间我到他的实验室探问过几次,他那厚厚的实验记录本里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图表,还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诗歌。因此在我向胖球、老杨他们汇报情况之后我们得出一致的结论,这丫纯属心理问题——整个一走火入魔了!

其实做事情如果目的太强就会变成一种障。我常常会记起以前的兄弟,他们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却最终为之所累。而相反我却在挫折之后选择了逃避,这让我得以苟且于堕落的生活。人却总是会一些事情痴迷不已:像杨小扬;像胖球每天刷七次邮箱看有没有offer乐此不疲;像我成天对着电脑玩游戏魂不守舍。我们都是一样的鬼迷心窍。

7

说明:以下摘自杨小扬的实验记录

×月×日

在黑板上写课题的时候感觉就像写在云彩上一样无力,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情。虽然它关系到我的前途,但我已经不管,我们做科学的应该忠于自己的想法。

实验并不是我的强项,因为很明显我对于科学的狂热喜爱大大超过了对它的实际操作能力。从中学起他们就叫我科学怪人实验杀手,我对仪器的价格比用途更为清楚(哪个瓶瓶罐罐我没打过)。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能够做自己想要了解的事情和只是被动接受然后在漫不经心地完老师的任务不同,我会努力。

现在我的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首先是染料成分分析的问题。我把黑纸剪成一小条一小条的,然后用各种溶剂去浸泡提取。我几乎试过了所有的溶剂:乙醇、丙酮、氯仿、、THFDMFDMSO……可是,它完全不能溶解。我想我可是拿它没办法了。

                                                       ——编号 013

×月×日

事情终于出现转机了!今天清理桌面的时候偶然发现,一小条掉到水池里的黑纸被泡出了一点点颜色。能够溶解那种染料居然是水,纯水。我真是大笨蛋,这么简单的溶剂都没有想过。我用纯水提取了一些样品,得到的溶液微微带些蓝色,这是什么?普鲁士蓝么?我试图做了一下紫外,没看出任何结果,上网也没查到相应的资料,更没有老师的指导。线索又断了,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今天三过来看我了,他东翻翻西翻翻,觉得很无聊的样子。我问起他知道以前的朋友们都怎么样了么,他说知道一些:有三个当兵去了;两个考了特警;其他的大部分去工作了,还有一个——那时候最调皮的孩子,因为贩毒坐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很不乐意的样子。

我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很快乐的日子不由有些唏嘘,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并不满意,但他总显得像是看破了红尘,戏谑地对待一切。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一刻我明白了已经没有人能帮我。明天再试试质谱吧。上帝和萌萌佑护我。

                                                      ——编号037

8

灰色的秋日中我们出没

欢笑声显得混浊

今日的世界是那么寂静

好像已在昨夜死去

白昼沉沉睡去

白昼不愿醒来……

我被噩梦吓醒了。梦到的好像是我的中学时代,当时杨小扬还睡在我下铺。那是一个明亮的下午,玫瑰色的阳光把屋子撑得饱饱的,我们哥儿几个赖在床上一边小憩一边瞎扯,各自吹牛小时候如何如何勇猛无敌,间或又说起自己远大的前程似锦。这时,杨小扬回来了。他推开门脸上露出笑容:“三,你们快下来!吃馒头咯,大白馒头!”我笑着翻过身子去够杨小扬的手,一下没有接好捞了个空。这时候我发现杨小扬的面容好像凝固了一样,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馒头掉在地上,手臂却还悬在空中;而我的身体也不听使唤起来。整个寝室呈现出油画般瑰丽的色彩,我们像是被钉在了二维的纸面,我想喊叫,我感觉到窒息,但我却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太阳的光泽不断地变化,最后变成了黑色。那黑色的光顺着窗棱爬了进来,从画的边缘向中央蔓延。它爬上杨小扬的身体,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脖子他的脸,寝室一点一点阴暗下来变成了空洞冷漠的颜色。沥青般的黑光在地板上四处游动,狼吞虎咽般吞噬一切不同的色彩,掉在地上的馒头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白点,溶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那浓稠的色泽沿着床沿向上攀升,气势汹汹地扑向我的枕头我的眼睛;我的意识模糊,记忆混乱,我的瞳孔被那种黑色的恐惧所充斥,它们在慢慢向我逼近……

我一下子弹了起来,大口喘气、大汗淋淋。突然想起杨小扬,我跳下床拖着鞋子“噌噌噌”地跑到对面寝室门口。这时候大概两点多钟,楼道很暗,昏暗的灯泡滋滋地响着,我使劲拍打着房门大声喊:“杨小扬!杨小扬!!”“他不在!谁啊,这么晚了~~”“知道他去哪儿了么?”“不知道!”我停止了拍打,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这时候有几间寝室里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9

说明:同7,摘自杨小扬实验记录

×月×日

我想我要疯了,当然他们早就这么以为。

洗瓶子的时候掉了一滴洗液掉在纸上,我慌忙去扑救,结果发现那张纸居然不怕铬酸!我越看越不对,于是检查了一下那张纸,我是说用尺量了量——20×8cm2。也就是说两个多月的实验每天剪一点点到现在却一点也没变少!然后我又试图用火烧,用酸泡,企图揉烂它,可是,它就像是刀枪不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

我经常要回想起那个中年男人,他很矮,我已经描绘不出他的相貌。他给了我黑纸,他跟我说智慧是黑色的,而生活它五彩缤纷。他给了我一张是白纸的名片,他要我还原那张黑纸,那上面画的是什么并不重要。然而我去做了,我执着地去寻找真相它却四处躲藏;我信仰科学,科学它却不能给我合理的解释;我热爱化学我也热爱P大,可它们,它们似乎并不接受这样的热爱。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会找到我。这个撒旦,这个梅斯菲尔特,这个邪恶的吉普赛人。

                                                     ——编号 059

×月×日

其实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知道那张纸究竟是什么。

我该怎么做?或者又有谁能告诉我,我选择的究竟是不是智慧。

                                                     ——未编号,最后一篇

10

老杨同志一脸严肃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赤着身子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寝室里混乱不堪,地上扔满了烟头和易拉罐。对于她的不期而至我第一反应是扯了一件衣服披上然后开始琢磨这个学期是不是做了什么会被退学的事。

招呼她坐下来之后我到对面寝室弄了杯水,然后正襟危坐在一旁。对于关系到自己前途的事情需要严肃对待,怎么也得装得人模人样。

老杨点点头一边用杯子暖手一边跟我寒暄起来,随便聊着一些学习生活问题,我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太积极地回应着,心里只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杨说着说着,突然貌似无意地问起:“刘三,最近看见杨小扬了么?”我一紧,戏肉来了,“没,好两天没见了,我昨儿还找他来着。怎么?他不见了?”

“哦~~”,老杨又点点头,抿了一口水,“他现在在医院。”

“什么!!”我大惊,“噌”地站了起来,然后又无比颓然地一屁股蹲坐在椅子上。

11

据杨小扬后来的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杨小扬当时正在实验室里查找资料,电脑荧屏上黑色的fterm界面让他头脑发胀眼睛酸痛。他伸手关掉显示器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准备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可是不一会儿发现荧屏还在那儿闪啊闪的。杨小扬感到有些奇怪,又去按了几下显示器的开关,机器咔嚓咔嚓地响着,可是没有用,那种诡异的黑色仍在一闪一闪。

杨小扬觉得有些胸闷恶心了,他晃了晃身子想要吐,于是扶着桌子向慢慢地向门口走。实验室很窄小,短短十几米的径深杨小扬却走得很艰难。在他的眼里,黑色的屏幕黑色的桌面黑色的地板统统开始旋转了,它们仿佛要将他吞噬。杨小扬跌跌撞撞,一路上拂倒了无数的瓶瓶罐罐,玻璃破碎的声音像撕裂一块块云彩一样清脆。乙醇流了出来,浸出液流了出来,各种颜色的试剂、溶液混合着沿着桌子向上浸润,又从它的边缘滴落下来,在地上流淌。

杨小扬几乎是爬着摸到了门边实验室的总电源线,他全身发抖嘴唇不住哆嗦,一使劲狠命地把那电线拔了出来。线被拔断了,电脑怪叫了一声,画面终于暗了下去。杨小扬长舒了一口气,倒下来躺在地板上,电线末端的火花在他身后噼里啪啦的响着,整栋楼的灯光暗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亮度——保险和备用系统在起作用了。他仰面看着那黑色的天花板,黑得仿佛像是杨小扬黑色的瞳子,他不由地笑出声来,开始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大,那笑声充满了混合着惊恐的狂热,让人毛骨悚然。

闻声从其它实验室赶过来的老师们冲到门口,他们惊愕地看到实验室里一片混乱:电线扯断了,仪器一片狼藉,还有一些火苗在桌子上跳舞。而杨小扬则蜷缩着躺在地板上,他面孔扭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露出诡异的笑容……

12

“三,谢谢你送我出来。”

“别说这话,咱俩都多少年的兄弟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还是很感激你。”

杨小扬说这话的时候我背过身子没敢看他。虽然我劝过他,我说杨小扬,不要这么玩命,不值得为了一张黑纸,误了自己的事。但是我……我真不称个兄弟。

“幽闭恐惧症及轻度精神分裂,建议回家静养接受治疗。”安定的那个老医生边写诊断书边对杨小扬身后板着脸的老杨和我说。我注意到老爷子说话的时候手指有节奏地扣着桌面嘴角一直在高频抽动,这让我无比同情地开始怀疑老先生这些帕金森的前兆。我是搞科学的,我很严肃。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我们以前调侃杨小扬的话时竟有些苦楚的味道了。

西门到了,我放下行李对杨小扬说:“就送到这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他始终皱着眉,好像想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三,我们的生活根本不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它完全错掉了你信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黑纸来递给我。还留着这个祸害干嘛?我疑惑地伸手去接,一下没接好,再去捞的时候那纸被风吹了起来。它在空中呼啦啦地响着,围绕着杨小扬翻腾旋转。我惊恐地看着那张黑纸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一般慢慢变大了,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凶,我开始看不清它旋转的间隙里杨小扬表情古怪的脸。

“杨小扬,杨小扬你怎么了?”我无力地呼喊着,喉干舌燥声音发颤。我想起那天的梦境想起那令人恐慌的黑色,似乎潜意识里明白这就是宿命这就是绝望。我伸手想去拉他,然而当手触及那黑纸,却感觉到里边却空无一物。虚的,什么也摸不到。

整个过程中杨小扬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做何想法。总之,黑纸就这样隔开了我们,隔开了杨小扬和他周围的一切。它最终形成一个陷阱,包裹住了杨小扬,紧紧的,融成黑色的一团,鼓鼓囊囊地还在地上弹了两三下,然后“咻”地一声迅速坍缩直到不见了——黑纸和杨小扬就这么眼睁睁地在我眼前消失了,这事情说起来就像我大白天亲眼看到黑洞蒸发一样不可信任。

我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阳光耀眼,太阳底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人表情凝重步伐匆匆,就像周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我看见萌萌推着自行车进来了,于是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急急地说:“杨小扬!咱们班的杨小扬刚才消失了!就在我眼皮底下消失的!黑纸,还有黑纸一起!”萌萌古怪地看着我语无伦次,满脸困惑:“杨小扬是谁啊?”

我愣了一会儿,慢慢地松开手。萌萌嘀咕着从我身边过去了,无数人从我身边过去了。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人群渐渐变得稀少。我找了个门口的石狮子靠着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心里空空落落的。琥珀色的月光一滴一滴落下,粘粘糊糊打湿着我的手。我始终在流汗,怎么都止不了;我的手握不住香烟,那烟火四处逸散,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要飞出来了。我隐隐地记起很多年前和杨小扬一起打闹嬉戏,开开心心地分馒头吃的样子。那时候的生活明亮得就像一张白纸。

我忽然泪流满面。

后记:

    齐泽克在《实在界的面庞》一书里描绘了马格利特于1963年所作的一幅画《望远镜》,它“画的半开半闭的窗户,透过窗玻璃,我们看到了外面的现实(点缀着朵朵白云的蓝天),不过我们在窗子打开的那个缝隙中所看到的(它使我们直接进入现实),却是空空如也,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大黑块。”

我想写的就是这个,写一个理科生的生活境况。杨小扬执著地想要褪掉黑纸的颜色,他追求的科学应当是神秘而又神圣的事物,这与大学里面的浮躁功利自然格格不入。直到最后他才理解黑纸不是纸,它是实在的一个突破口,五彩皆是虚幻,智慧的黑色才是他真真想要的。这一次的语言我用得很不成熟,因为是叙事而且是些大学的生活,所以很平,而且对于本系本院多少有些抱怨和夸张,希望不要引起众人的愤怒。至于杨小扬是谁,杨小扬存不存在,我也说不清楚,也不愿意多说。九月天气烦闷,就像我的心情一样糟糕,忍不住有些牢骚和发泄,就当我是在自说自话吧,和大学、和化院都没什么关系。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20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梦 二

1.       到了所有战争都已结束的年代,α带着他从战场上偷回来的一匹骆驼离开了雇佣军。虽然后来他跟我说那不是骆驼,是白象,苏门答腊白象;并且不是一匹,是两只。好吧,或许我记错了,总之α带着他的苏门答腊象——或者是别的什么——开始了吉普赛人办的流浪生活。他表演杂技,将两只小轮流在手里抛来抛去,然而却对观众缺乏足够的吸引力。他试图将其中的一只偷偷运进马戏团潜伏学艺,另一只放在学校内秘密训练。结果两只小象承受不住压力死去,我们的α也再度失业。至于他是继续流浪还是从此消失我们便不得而知了。

2.       到了所有战争都已结束的年代,β他选择了歌唱,歌唱占地和弥漫的硝烟。我看到过他参加了两次歌手大赛,忧郁而轻声地吹奏口琴,哼唱曾经触动我们心跳的歌谣,却被台前台下的喧哗所淹没。我注意到他手中的模型,第一次是纸盒做的,第二次是铁皮。终于开始有些神似当年我们的座驾。但是在这个遗忘之都他将和他的歌声他的模型一同被掩盖、忘却、远离。

3.       吻着十字架的γ多次跟我们说起父亲。他说他不愿意去送死他泪流满面。然而最后的战役γ是我们最勇猛的战士。棒小伙儿高喊着呼喊着父亲的名字狂热地冲入敌机群,他们几乎动用了一切的火箭飞弹才让他的机甲停止活动。在他坐驾上代表生命的红色闪记最终黯淡之前小伙子通过无线电轻声告诉大家他最大的梦想:做一个和父亲一样的苏门答腊牧象人。“父亲……万岁……”他这么说,然后沉寂。

4.       到了所有战争都已结束的年代,我成了一个小贩。在白鸽飞过的广场廉价地兜售着被遗忘的梦境与记忆。我常常对着灰色的水平线发呆,我不知道这种贩卖是对于战争的亵渎还是为了队友们的纪念。一双稚嫩的小手将两个镍币摊开放在我面前的台板上。“叔叔,我要一集苏门答腊白犀。”我顺着声音向下找到那个半点高踮着脚有双清澈眼睛的小孩。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柜台上。“是白象,小龟。”然后挑了一张歌手的卡带给她。“哪个不适合你,那这个回去吧。”小孩跳下去一蹦一跳得离开。我继续凝望着这城市寂寞的另一个尽头。即使被人遗忘,有些事也无法分享。

这是一个所有战争都结束了的年代。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12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梦 一

一梦醒来,泪流满面

很久没有在梦中这样醒过来了

这是个金属颜色的梦

梦里我记得的开始是约她出去

她似乎很难过我约她的理由,或者说——失望

我们在一所巨大的收容所里出生生活并将会在这里老死

我们一起长大,在这样的金属容器里

我说我们应该逃走,向她描绘可能存在的界外

她听得疑惑,并不理解我们为何要逃亡

我手舞足蹈让她相信外面很美,并且我们有办法

中间我们怎么出逃的已经记不清晰

总之结果是因为我的懦弱我们失败了

经过一条泥土的狭长的甬道我们被押送去受罚之地

一路上看到穿着白色打着补丁的衣服遭受各种处罚的人们

他们披头散发眼神游离

我们得道的惩罚是抹去记忆

执行者机械的声音响起:

你可以选择醒来或者是永远睡去

我疑惑地转向她,似乎要征求她的意见

她说:现在什么地方最值得你留念?

我沉思了很久:收容所吧

恍惚之间似乎明白自己原本是喜欢她的,原本可以很快乐

她浅浅地笑了,笑容像梨花般绽放在金属之中

你知道怎样选择

我们并排躺下,机器从头部套下来

我最后一次贪婪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在我的视野里缓缓落下

世界已经开始从脑中消散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11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真相种种——论诠释与隐喻

起初世界一片混沌。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光是什么?牛顿说是微粒,惠更斯说是波动,麦克斯韦说是他的方程组,爱因斯坦说有二象性。如果你修习过物理,你会看到粒子的运动;学习化学,则反应无处不在;攻读生物,一切便变得生机勃勃——在你眼中的世界,永远与他人不同。

我不是要开始说物理,与光也没多大关系。我是在介绍一本书——安贝托艾柯等著的《诠释与过度诠释》。说“等著”,是因为这实际上是一个演讲集子,艾柯在说话,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论战有争执,由三联书店翻译整理出版。艾柯是意大利符号学家,他在长期的理论研究中发现有些话语无法单纯用理论语言表述,必须求助于文学,于是搞起了创作开始写小说。我一直以为科学是用来解释世界的,科学家追求的应该是永恒的真理,我之所以遇到艾柯是因为我喜欢诠释这个词语,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它的箭头直指向真相本身。

一、隐喻与诠释之源

在艾柯和他的书之前必须得提及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概念——隐喻。我喜欢看电影,并且在观看的过程中习惯纠缠于一些细节,比如今天我重新看了一次《玻璃之城》,就在想里面保钓的政治背景是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噱头而存在?那首《Try to Remember》和“我们这一代人做了什么?”的诘问是不是除了爱情之外更为重要的主题?两代人上坡与下坡的镜头遥遥呼应预示着生活状态的起扬跌落?还有桥——建筑师的身份和它的反复提及是否有着跨越的意义。我总会在捕捉到的细节里夸张地寻求内在意义,不管这种寻找是否真有效。在《洛丽塔》里我看到性,在《再见列宁》里看到虚构的魔力,这是我认为自己看得最“成功”的几部影片,因为我自以为透过电影的表象看到了真实。也许我做得过了,事实比我想象得简单,但我想有句话是我很欢喜听的——这个世界充满隐喻,我宁愿相信它是迷人的,需要我去寻找。

为什么电影、小说文本,一切与语言相关的客体都需要借用隐喻的力量?语言学家说这关系到我们如何言说这个世界。语言由人类在长期的实践中创造形成,它的界限永远是要窄于它所言述的对象——世界的。我们要认识和描写以前未知的事物,就必须依赖我们已经知道和懂得的概念及其语言表达式,由此及彼、由表及里,逼不得已还得发挥自己惊人的联想力和创造力。这个认 的过程正是隐喻的核心。它把熟悉和不熟悉的事物做不寻常的并列,从而加深了我们对不熟悉事物的认识,也就是说——“为了表达一定知识以外的自然范畴,我们引入了隐喻。”(胡壮麟《认知隐喻学》北大出版社)。而这种表述的必要在文艺作品中慢慢演变成了作者的一种自觉,他们遮遮掩掩,隐晦地说着也许自己也不甚清晰的真相,作为读者的我们要去发掘文本的潜意识,要在作品中获得思想上的指导与印证就必须要对作品进行诠释。

二、诠释的界限

刚才已经论述了诠释的必要,仍需要讨论的是它的合理性问题。在《诠释与过度诠释》一书中艾柯首先列举了若干关于诠释历史的实例,在那些例子中我们看到两类尖锐互驳的观点——一类否认它的意义,另一类则过于敏感。在后者的先驱——古代神秘主义者身上可以发现与当代批评者的惊人相似:他们都认为文本是一个开放的宇宙,在文本中诠释者可以发现无穷无尽的相互联系;语言反映了思想的不准确性,作者根本不知道他或她在说什么,因为语言代替了他或她的位置;读者必须有怀疑精神,文本的一字一词都隐藏着另一个秘密的意义而不是它本身的意思,也就是说:读者最光荣的使命在于发现——文本可以表达任何东西就是不能表达作者想要表达的那一种!

在这些近乎于挖苦的讽刺中艾柯否定了过于否定作者本人意图的批评家们对于作品的诠释意向,接下来他引述了John Wilkins关于无花果和篮子的故事,告诉我们尽管你可以认为无花果(fig)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存在(to be in full fig——精神抖擞),可以认为瓶中的信(详见《诠释与过度诠释》P45的例子,对原来的篮子故事进行了推衍。以后引自同书时皆称其为《诠释》)是一种隐喻,但是你不可以把无花果理解为“苹果”或者“猫”——这有违于我们的日常经验和约定俗成的解释,而对于隐喻做出的一系列繁冗假设亦有失于简洁经济的原则。但有一点,至少以下的基本意义是不会改变的:从前,有个篮子,里面装满了无花果。

诠释应用的力量是事物之间的相似性,由人的类比思维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诚然,现在存在的问题就是事物之间的确是广泛联系的,如果割裂了联系便会出现类似于麦兜的笑话(此猪在餐馆一连点了十几分便当,在得到“没有鱼丸”“没有粗面”的信息后却不能总结出该店缺乏原料,一切关于二者的组合均不能供应的事实),但过于强调联系本身则为走极端的人提供了借口。他们甚至认为时间副词“同时”与名词“鳄鱼”也有着联系,至少“二者同时出现在我刚才说的那个句子之中”。当然这种逻辑层次上的谬误罗素已经分析得很清楚在此不予一驳。诸如将因为同样勇猛而被比作狮子阿基里斯类比成鸭子,只因为他们同样具有两只脚的相似;认为兰花与性欲有某种神秘联系因为它的球茎和睾丸一般都是两坨更是完全没有切到类比方法论的要点上并有着倒果为因的嫌疑。(《诠释》P50P53P67

作为一名符号学家,艾柯在研究诠释与隐喻的同时不遗余力地试图划清正当“诠释”与“过度诠释”的界限。他引用波普尔“证伪”的科学方法观以“不好”代替“好”来作为判断的标准,认为符号的条件至少有三:①简洁经济②指向某一单个(数量有限)的原因而不是诸多互不相干的杂乱的原因③与别的证据相吻合。不符合此三点则一般被视为“不好”的诠释——在科学中这样的方法也是很常见的,比如托勒密的“本轮”“均轮”假说的不恰,就是因为它违背了简洁经济的原则。永远不要把愚蠢可以解释的行为视作一场阴谋——奥姆剃刀原理在这里将会是很有意义的。利用以上原则对过度的诠释进行削减,艾柯又提出验证作品意图最好的方法是将其验之于文本的连贯性整体,即对本文某一部分的诠释能在其它部分得到证实,那些不能满足连贯性要求的诠释自然会成为过度诠释。

这里艾柯引用了罗塞蒂对但丁《神曲》的诠释,罗认为在《神曲》中含有基督教的符号——十字架、玫瑰和鹈鹕。然后他拼命去寻找并且真的找到了(实际上只要你拼命去找什么都可以找到,花鸟虫鱼甚至外星生命的变体形象),然而这些词并没有在同一地方出现,彼此之间并无联系,为了牵强附会他甚至把所有水禽统统归入鹈鹕,即使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除了都是水鸟),这样的诠释必然是失败的。(《诠释》P57-62)相反的例子则是“耶鲁解构学派”的领袖人物Geoffrey Hartman对华兹华斯诗《昏睡蒙蔽了我的心》的解读。在隐喻的演替中,抽象的字母结构逐渐代替了具体的形象特征作为关联的客体。在这个诠释案例里解读者把单词进行拆分(diurnal白昼——die+urn骨灰缸),做韵脚的替换(fearsyearshears为原韵,最后一词却压在trees上,Hartman将其还原为tears)最终挖掘出死亡的意象和对眼泪的克制。虽然在文法上对于tearstrees的隐性变位关系解释有不妥之处,但至少这种解读是令人信服和迷人的,因为它与诗体的其它部分并不矛盾,具有说服力。

行文至此,艾柯便抛出了他“标准读者”的概念。文本一旦生成便将独立于其创作者而存在,具有其独立的意义与使命。我们应当如何去诠释文本,读者意图占主导的诠释话语中作者地位何在?他认为在“作者意图”与“诠释者意图”之间存在有第三种可能,即“文本意图”。而在“无知”的经验作者和“偏颇”的“经验读者”之中更存在着恰合文本的“标准作者”与“标准读者”。“文本诠释旨在发现一种策略,以产生一个‘标准读者’——‘标准作者’的对应物。……我们必须尊重文本,而不是生活中作者本人。然而,认为可怜的作者与文本诠释毫不相干而将其排斥出去的做法可能显得极为武断。”(《诠释》P69-70)作者本人毕竟代表了一种释放文本的基本语境。

以上就书中艾柯《诠释与历史》和《过度诠释文本》两篇演讲词对其主要的观点作了粗略的介绍,基本逻辑顺序是解释隐喻与诠释的缘来诠释的必要性与合理性分析③诠释与过度诠释的界定原则及分析。这是本书对于理论介绍较为重要的一个部分,接下来的几篇分别是艾柯的第三个演讲《在作者与文本之间》,罗蒂、卡勒、罗斯三位学者与艾柯之间的辩述以及艾柯自己最后的《应答》。这部分的特色是有着丰富的文本诠释实例,如对华兹华斯诗作的进一步分析,追寻词源和单词变位/体的含义,讲述作者自己作品《玫瑰之名》《福柯的钟摆》所遭受的不幸误读……作者言语风趣却又充满了作为“经验作者”对其作品不可言说的无奈(如福柯与米歇尔•福柯的毫无瓜葛、安帕罗就是安帕罗就是安帕罗不是安培等,但他总是说“如果这样的诠释有趣或者有价值”他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此处不宜详举,强烈建议细读),行文风格令人愉悦却又有着强大的说服力,即使在描述将《尤利西斯》中的荡妇莫莉解构成圣女贞德(贞德出生于多雷米,隐喻音阶doremi这与莫莉情夫Brazes是男高音暗合,而后者的名字让人联想贞德所受的火刑blaze……)这等荒谬的误读时你也不得不佩服作为诠释者天马行空的想象能力。相较之下,他的反驳者言语则显得惨白乏力让人昏昏欲睡。

三、实例种种

这里列举一下本人遇到过的几个关于诠释与过度诠释的实例。

手头正好有本福克纳的《八月之光》(《Light of August》),在它的序言中提及了早期批评家对于这个标题的解读。他们认为“light”一词应作“轻”解,每年八月母牛产子体重变轻,这里的标题指向怀有身孕的女主人公莉娜。对于这种观点福克纳本人哭笑不得,他怎么会使用这种贬低自己心爱主人公的乡村俚语作为标题呢。实际上据作者本人在演讲中所述,“八月之光”是“密西西比州八月中旬会有几天出现秋天即至的迹象:天气凉爽,天空里弥漫着柔和透明的光线。仿佛它不是来自当天而是从古老的往昔降临,甚至可能从希腊,从奥林匹克山某处出来的农牧神、森林神和其他”是人类将赖以永垂不朽亘古延绵的昔日荣耀。这个误读的出现便是解读者过于强调抽象字符的联系(light的多义)而忽略了作者语境(密西西比的独特气候)所致。

我对于电影《洛丽塔》的解读。第一个隐喻:脚。无可否认这是一个淫荡的客体。从阿洛堪称情色经典的惊艳出场水花四溅中双腿的特写到她的脚跺湿湿地踩在韩波特的裤腿上,阿洛那双玲珑的腿脚占用了极多的镜头。那些意味深长的动作始终在撩动着韩波特的情欲,寄托着他对于洛丽塔的全部欲望。第二个隐喻:嘴。电影中另一个反复出现的镜头是洛丽塔的嘴。似乎她的嘴从来就没有闲过,吃口香糖、香蕉、那种嚼得嘣嘣响的玩意儿。在弗洛伊德的观点看来,嘴也是一种重要的性器官。它是充盈的,也是开放的。洛丽塔下巴会动,她的吻唏唏索索地体现出一种与她年龄不恰当的少妇的情欲。片中韩波特屡次对她吃口香糖并且到处乱粘的行为表示不满,甚至有一个镜头他企图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扔掉。这里我可以解读成韩波特的不安定感,他意识到了阿洛的跳跃性和不稳定,正因为口的这种开放性使得他感受到危机四伏,他企图独占的身体具有着背叛的潜质。韩波特最终取得了胜利,他捏住洛丽的鼻子,甚至把那玩意儿扔到了车外;但事实上他却是个颓废的失败者,阿洛离开了他,投向奎迪的怀抱,她说他是她遇到的真正的男人,“那我呢?”阿洛笑了笑点上烟。他甚至不是她的第个情人,他是无足轻重的、是不被需要的。韩波特直到这里终于彻底走向绝望。第三个隐喻:胡子。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洛丽塔支开韩波特去买香蕉,他在中途刮了一趟胡子,回来之后便觉察到有另外一个男人存在过的气息。在这里刮胡子的行为有着极强的象征性。胡子是父权的喻体,韩波特对于洛丽不仅仅是情欲的爱,更有种占有欲,是作为父亲的权势不容侵犯。然而在他刮胡子的过程中,这种父权就被侵害了,随着胡子的刮落而从他身上剥离了、失落了,这是韩波特无奈的预感。最终韩波特发现了洛丽与奎迪的接触,他疯狂地将她扑倒,疯狂地与之做爱,在她身上宣泄着愤怒。这个地方我注意到阿洛的口红原来有一些零乱——这是很可疑的,因为奎迪或许真是性无能的,当然这并不影响到他也可以吻她——但韩波特的嘴唇却彻底把洛丽塔的口红涂得一塌糊涂了。这个男人饱含着悲愤,虽然他不是她的第一个情人亦不是她心中真正的男人,却注定要独自背负这玷污的罪名。这个解读曾经被很多同仁认为过度诠释了,我却始终以为它在电影中是自洽的,是一贯相承、相互印证的,并且与弗洛伊德的理论遥相呼应(虽然艾柯推崇的波普尔认为这是伪科学),既然如此,那又何过之有呢?

③又粗略看了一遍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觉得里面河、船与桥三者的意象值得琢磨。河流是一种界限,而桥却超越了它,这是不可容忍的侵犯。小说里屡次提到南门的河流与石船,“我”和祖父在那里擦肩而过,祖父的父亲的职业恰恰又是筑桥者。在西方桥亵渎了护城河,是大逆不道,建桥是需要高级教士亲自督工的。筑桥者因而是一个时代最具有反叛精神的人,祖父和他的父亲筑桥的失败(合龙石翘了)正射影了这个家族的没落和精神的衰败。“我”的父亲与哥哥,他们面前不是始终隔着一条河么,直到死也无法跨越的河流。当然,余华在中国的背景中这种基于基督教的解读肯定是不受用的,况且我想得不够成熟、也并不以为它有太多意义,全当练习罢。

四、未尽的探索

在中国,符号学远远没有发展起来,对于作品的解构与诠释仍然是全新的话题。我常常在想,英文的字母完全是一种抽象的符号,关于词源与变位尚可以做出许多文章,中国汉字博大精深的渊源是否也可以作为我们解读作品的突破口呢?算命的拆字法是否也是某种意义的诠释呢?(当然这种不提供任何有效信息量不可证伪怎么说都有理的解说也被波普尔归入假科学一类)

另外虽然诠释与过度诠释被界定区分了但艾柯本人也多次提到如果是有意思的解释,他也“可以改变自己的观点”。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给了过度诠释一种翻身的可能。作品的意图不是恒定不变的。这个独立于作者的文本自诞生起本身便具有种种对立的矛盾,一些是主要矛盾,一些则是隐藏着的次要矛盾。从一种文化达尔文主义式的发展观看来,随着历史的流变矛盾的转化,社会发展语境的改变使得原来的主要矛盾隐匿而次要矛盾凸现出来,那么原先的过度诠释在新的文化传统中是否也转化成了正当的诠释呢?这样看来所谓诠释的过度与否仍然是难以界定的。历史的发展将会影响到艾柯所说的界定法则,先验的先锋性也许会在日后成为普遍性,过去普遍的意义在今天也可能是先锋的。

作为独立的对象,形象则更甚于文本。多少人写过浮士德只有歌德的笔下他是可爱的真善美的追求者;哈姆雷特在弗洛伊德的解读中才表露出被抑制的俄狄浦斯情结;萨特的《苍蝇》给俄瑞斯特斯披上了存在主义的外套,成为五月风暴学生为自由而抗争的偶像;博尔赫斯重写的一千零一夜神话故事充满了时间与真实这样让人心醉的词句——他们发掘并纠集了新的矛盾将古老的形象擦拭一新从另外的角度又放出光芒来。正是这种矛盾的多重性为我们的诠释提供了无尽的空间,正如艾柯所说:“排中律似乎出现了危机……有可能同时有许多东西是正确的,尽管它们之间可能会相互抵触。……每个字每一个词都将是一种暗示、一种隐喻。”

我之所以反复讨论诠释的问题,并非认为诠释是解读文学的唯一途径或者最佳途径。只是作为一种方法,一种探求无尽真理的方法,一种看待世界的观念,它让我兴奋不已。现实种种,我不过想提供一个角度。光在衍射实验中体现了波的特征,在光电效应里却看到粒子的实质。什么是光?抑或何谓真实?这个世界,真相不止一个。

                                       麦子 于2005.12.18凌晨520

参考书目:

《诠释与过度诠释》          安贝托艾柯等著                      三联书店

《认知隐喻学》              胡壮麟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八月之光》                威廉•福克纳著  蓝仁哲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在细雨中呼喊》            余华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博尔赫斯全集•••小说卷》     博尔赫斯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0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关于童话

看了《风中奇缘》,发现迪斯尼的所有动画片都有着类似的叙事套盒。童话般的故事里必然出场的角色有男主人公X,他的笨笨或者弱小的伙计X1,可恶的坏上司X2;女主人公Y,她的女朋友Y1,一个爱她但她却不爱男二号Y2,她的长辈(通常会是父亲)Y3以及他或她身边鬼精怪的小伙伴N。至于故事情节无非是XY处于不同的阵营然而却相爱了,X2Y3必然会有某种利益上的冲突,然后X1Y2都跟着陷入到这场纷争当中,最后XY携手平息了矛盾走到了一起或者仍然不得不分开。为了使全片看起来有趣一般会加上插科打诨的N,在《风中奇缘》里是蜂鸟、臭鼬和狗,《美女与野兽》里面是餐具们,《花木兰》里面是小龙……

普罗普的民间故事叙事学就他们的模式作过大体的划分,所有的童话传说归结起来无非七种(可能记错)模式,探险寻宝和追求爱情是不变的母题。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的第一篇《无畏的小乔万尼》它的模式则是典型的探险——目标客体是城堡(此文中为楼)A,主体勇者X(无畏的小乔万尼),反主体怪物Y(散架巨人),叙事结构为A阴森恐怖——〉X前往A(征服的快感)——〉Y的出场,X欢迎(反复,分部位出场)——〉Y的提议,X拒斥(反复,推让回Y)——〉YX交待A,然后消失——〉X的结局(赢得楼与钱财,但最终被影子吓死)。

童话的语言总是简快而锋利的。按照艾柯的说法:任何叙事性(意识流除外)小说都命中注定必须简练敏捷,在塑造一个包含万物的世界时,小说不可能面面俱到。

《无畏的小乔万尼》里,Y的出场由下面的话组成:

半夜,他正坐在桌子旁吃着,从烟囱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下来?”小乔万尼回答:“下来吧!”从烟囱上掉下来一条人腿。小乔万尼喝了一杯酒。随后那个声音又说:“我下来?”小乔万尼说:“下来吧!”另一条腿也掉下来了。小乔万尼咬了一口香肠。“我下来?”“下来吧!”掉下来一只胳膊。小乔万尼吹起口哨。“我下来?”“下来吧!”掉下来另一只胳膊。“我下来?”“下来吧!”掉下来一个身子,与胳膊、腿接在一起,连成一个没有脑袋的人站立起来。“我下来?”“下来吧!” 脑袋掉了下来,蹦到了身子上。这是一个巨人,小乔万尼举起酒杯说:“为你的健康干杯!”。

而同样在Y提议X拒斥的情节这种重复再次出现,体现出一种叙述的节奏美感。在不厌其烦的描述小乔万尼与巨人对答的同时故事中很多部分却语焉不详。巨人做的每一件事情与他法力的失灵有何关系?楼的主人为什么消失了?巨人与楼主是什么关系?巨人为什么是散架的?为什么小乔万尼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死去?

艾柯说:省略什么内容,怎么省略要根据特定的读者类型来决定。童话面对孩童,孩童的理解与成人有太多不同。他们提问灯为何会亮,期待的答案也许不是“我摁了开关”或者“因为有电流通过”。他们可以理解勇士为何屠龙,也就可以理解人会消失,巨人会解体。在童话里,怪物虽然凶猛丑陋,长相可怕但其实并不算太坏的。食人魔把公主抓住也不干啥,还会老老实实的摆渡;仙女看到无法拦住水手,便自觉遵守诺言放走公主自己逃开。不守信用,最让人害怕他在背地里给你一下子的反而是同为人类的小人。这是童话为孩童的教育设定的一种道德体系。不诚实是应该唾弃的,而怪物的作用仅限于警喻,在孩童的理解里,公主被抓自然不会有那什么之类的后继联想。

在童话里,被遗弃者是幸运的,嫉妒者总有阴谋,发生任何古怪的事情主人公都很平静,老人一般是可以信任的,动物们常常是伙伴,这些潜在的规则在孩童眼里都是可以理解的。对于童话,我们也许不当问那么多。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08  回复(3) |  引用(1) 加入博采

生活的原力——读《蒙面之城》

我想我对《蒙面之城》是一直有话要说的。这部小说我在05年的秋季读到,那个时候我刚刚做出保研的决定,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五年我将在一条一尘不变的道路上行进,日升日落,鲜有新意。我从来不否认自己的精英主义倾向,我总是在傲慢和抱怨同时又夹杂着深刻的自卑与忏悔中虚度年日,过着龌龊琐屑的生活。我对教育失望、我对自己失望,我需要力量。然后马格就带着一身尘土以一个流浪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了。

在《蒙面之城》中,马格与成岩代表了追寻理想的两种方式。马格的家庭背景是贵族式的,有着良好的教育和富足的生活,而他却背叛了他的家庭,背上行囊浪迹四方。这样的家庭背叛者在西方的文学中是不少见的,罗亭、皮却休、尔斯泰的作品中那些改良派的地主包括列夫本人,都在试图作着与他们贵族身份所不符的事情。在这个层面上我是羡慕贵族的,他们是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富者,他们已经拥有过的不再会奢望。父亲对我说三代人出一个贵族,我不是贵族,而且永远不会是,所以我不无羞愧的看到我只能是成岩而不会是马格。贫穷作为一种秉性被牢牢地刻在了那样的一种家庭环境之中,成长之后对于钱势的态度便会像成岩一样暧昧不清。到底是清高、蔑视?崇拜还是渴求。成岩需要这一切,需要这些来证明自己,来充实自己虚弱的内心。他从知识的贫瘠中爬了出来,可他爬不出来的太多太多。他鄙夷很多人,同时却又在努力地融入他们的圈子不惜放弃了(尽管他自己不承认)原来的理想。他究竟要什么?成岩始终无法如马格一般超脱,这便是他的无奈。

我对成岩这个角色的出现充满了厌恶与哀伤,他仿佛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命运阴影,掩盖了我未来的道路。作为迷信性格塑成决定命运的人,我是悲观的。我喋喋不休地抱怨公正的缺失,仇恨富人与官吏,对资产阶级情调和庸俗化的知识分子嗤之以鼻;我的内心充满怨毒与愤怒,我的前途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下被推向一个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彼端。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我不够力量打破这样的阴影。

来看马格。他是一个有着原始血性的人,他一直在漂泊——北京、秦岭、西藏、深圳,这些都不是他的终点。他来到、经历、感受然后离开,继续前进,什么也无法将他留住。他的体内流动着一种古老的不安的血液,他撇开为他安排的道路于不顾,固执地走上自己也不知方向的路径。他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

弗洛伊德将精神分析引入了文学。他将力比多视为力量的源泉,从哈姆雷特身上看到弑父的俄狄浦斯情结。尽管科学界对精神分析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文学批评家们则是褒贬各有其辞。然而弗洛伊德式的批评提供了解读文学一种新的视角,布卢姆更是在《西方正典》中把他列入26人的经典作家之中,对其莎士比亚式的解读鼓吹有加。不可否认,这种对于人性本质的洞察的确在向我们展开小说的另一个侧面。

马格旅途的开始源于对于生父的怀疑,在心理学中这是典型的俄狄浦斯情结,每个人都在确认精神上的父亲、确认自我中成长起来。而一直穿插在马格流浪之中的却又是另一种心理症状——在心理学中它被称为分离性漫游症,表现为患者离开住所或工作岗位,不辞而别,外出漫游,漫游期间生活基本能自理,如饮食、个人卫生等,并能与他人进行简单的社会交往,如购票、乘车、问路等。一般持续数小时至数天,当清醒后否认全部经历。马格是清醒的,所有的经历都牢牢地刻在他的心中:秦岭梦幻神话般的伐木生活,西藏神圣的天空与冰原,深圳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然而他却在一种焦虑中马不停蹄,离开,再离开,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安定。他是强健的壮硕的丰富的天马行空的,可他同时焦灼着,他不会停留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种生活,他的精神在行走,所以人也在跟着流浪。蒙着面的城市我们互不相识擦肩而过,过着蒙着面的生活,有谁向马格一样提出不满提出抗议,有谁像他一样走出那些被他人被社会划下的条条杠杠走自己的理想?或者说,有谁在过真正的生活?

小说之外,我想再说一说疾病。

我在生水痘期间满面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感受到皮肤之下有一脉岩浆涌动,随时可能从某个地方喷薄而出。这绝对不是美妙的体验,但我就会想象这将会是怎样一种生活或者性格的隐喻呢?与分离性漫游症同属于分离性障碍的另外一种有意思的病症是分离性身份障碍。这种病症有一个我们更为熟悉的名字叫做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类以存在两种或多种独立的身份或人格状态和相应的行为,并有不能回忆个人重要经历为特征的心理障碍。患者同时有WhiteBlack的双重身份(或多重)与记忆交替出现,互不干涉。卡尔维诺的小说《分成两半的子爵》中的梅达尔多子爵在自我分裂中获得了新的思维;漫画《龙珠》里魔人布欧由于愤怒分成了善恶两个个体;动漫《鬼眼狂刀》里的壬圣京次郎和鬼眼狂也是同样的分裂体;而在一部我忘记了名字的电影里主人公声称自己的母亲有杀人者倾向却被人发现他就是他自己的母亲。我已经习惯用看待疾病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桑塔格不赞同为疾病披上过多隐喻的外套,《疾病的隐喻》中她反对对医学与人体进行社会学的阐释,反对给肺结核披上浪漫的外衣确认为癌症和艾滋却是肮脏和不可救药的。但是无法抵挡的,疾病作为一种有力量的表象武器已经深入到文艺作品当中。不用说庸俗的韩剧里女主人公总要患上白血病、心脏病,最后可以书写一段刻骨铭心悲惨壮烈博人泪水的结局,各种各样的小说、电影作品也充斥着各种疾病意象。虽然在现实生活中疾病于它在长久的历史过程中背负的文化含义并无直接联系,我们却没有理由否定在文学艺术中使用这种手法以表达文本的内涵。林黛玉非得是结核病面色红润老咳嗽才好;布卢姆必然是性无能的;卡西莫多集所有缺陷于一身;坏家伙们总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尽管上帝面前众生平等,然而面对卡西莫多和林黛玉的形象读者总会产生不同的感官想法,疾病在这里代表了作家的一种价值取向和情感表达。左拉的系列小说以家族式的酗酒症为线串联起来,他认为酗酒是一切社会问题之根本源头。这样的想法为若干作家所有,而事实上更多的作家本身便是各种疾病最好的诠释。顾诚、卢梭、普鲁斯特严重的恋母情结,后者还有着花粉过敏的症状;雪莱、济慈和卡夫卡无一例外的患上了欧洲年轻贵族们浪漫主义的通病肺结核;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精神上有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再后来的作品中,即使作者无意于将疾病直接加于主角,却也在无意识地运用了某种疾病或生心理缺陷的变体、隐喻作为其性格的表现,执拗、蛮横、颓废以及其他。换句话说,表现出来的性格本身就是一种缺陷,因为没有缺陷是没有表现力的。常态的生活描写可以引出故事吗?有意思吗?

我只是试图了解马格力量的来源,却看到了文学的力量来自于它在叙述缺陷。人格的力量,作品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可以引起同样具有缺陷的人发出共鸣。常态的生活与过程是索然乏味的,而疾病和缺陷却充满生机。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07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一个人的湖——读梭罗

很久以后我读到了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他在书里唠唠叨叨地叙述着“黄沙梁”这个村子里的猫狗虫鱼、一些闲杂的事情,用发白的语言和缓慢的节奏营构着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你会忘却身外这个嘈杂的社会,忘记所有如意和不如意的事情,忘记遍布周遭各种类型的垃圾,只剩下一个到处是、是沙、是虫、是身影、是牲畜的村庄。我常常会想起一百五十年前另外一本书一个人的存在。他的名字叫梭罗,他拥有一座湖——瓦尔登湖。

1845年,我们的梭罗才28岁。在这样一个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单身只影,拿了一柄斧头,就跑进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中隐居,而且一住就是两年。不是旅行度假,没有外来的经济支援(除了开始预备的所有资金——二十五元二角一分又四分之三)然后种地、钓鱼、做日工,每天辛勤地劳作,自给生活。

梭罗在美国历史中的定位很奇特,一方面他被视为作家,被认为是美国散文的始祖;一方面又作为思想家而存在,成为绿党、环保主义者的思想渊源。他的研究专家哈丁说:梭罗的《瓦尔登湖》至少有五种读法:1.作为一部自然的书籍;2.作为一部自力更生、简单生活的指南;3.作为批评现代生活的一部讽刺作品;4.作为一部文学名著;5.作为一本神圣的书。

梭罗是瓦尔登湖惟一的代言人。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他更像一位村长,他的理想是营造一座特殊的村庄——一个人的村庄,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瓦尔登湖给他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机会与条件,“为了什么理由,我要有这么大的范围和规模,好多平方英里的没有人迹的森林,遭人类遗弃而为我所私有了呢?最接近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看不到什么房子。我的地平线全给森林包围起来,专供我自个儿享受……”就像一个最符合他心愿的梦境,瓦尔登湖在他生命中出现了。他在这无人知晓的湖畔独居两年,从事着最原始的建设与耕种,有充裕的时间用来思考——思考自然,思考人类自身,思考那些在繁华都市中无从想象的东西。

很久以前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村庄,它的名字叫伊甸园。上帝是它的主人,他只为它安排了两位村民:亚当与夏娃。那是一种快要被现代社会遗忘了的古老生活:男耕女织,炊烟袅袅,没有商业、战争以及阴险的政治。上帝遗弃了他不听劝阻、盲目而自大的子民,那个村庄终于成为泡影。梭罗回不到永久的家园,但他却寻找到了瓦尔登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湖。“我有我自己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我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世界。从没有一个人在晚上经过我的屋子,或叩我的门,我仿佛是人类中的第一个人或最后一个人。”他就像亚当一样简单地生活着,俭朴、节欲。他分析着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少生活必需品,谈我们的穿着和房子,嘲笑那些被沉重的破旧家具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挥着斧头砍一些木头,拆下廉价买来的旧房子的木料搭建自己的小屋;他种一些土豆、豆子和小麦,粗粮面包即使没有酵母和盐也能在烘烤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让他吃得开心;他用淳朴的话语碎碎叨叨不厌其烦地跟我们算着一笔细账——花了多少钱买种子,收获了多少,工作了几周,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思考与写作。他的生活闲适,却比亚当还要简单,因为他连夏娃都并不需要。《瓦尔登湖》在告诉我们:在没有夏娃的情况下,亚当会怎样生存,怎样与自然之神和平共处。

工业革命之后,科学得到极大的宣扬,人的自信膨胀到极大的状况。有一个小故事说,拿破仑曾经质问当时的大科学家拉普拉斯:“你写了一部关于宇宙体系的巨著,可是竟没有一次提到宇宙的创造者。”拉普拉斯则回敬道,“我不需要那个假设。”在那个科学胜于一切的时代,在那个被认为人与上帝都可以作用于自然的时代,骄傲的科学家们宣称只要得到宇宙的法则(方程)和一个初始状态,他们便能演替出整个宇宙的历程。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人类贪婪地榨取着文明的禁果,他们破坏森林,污染河流,工业的废气染黑了天空。科学的发展带来的是如此恶劣的后果,人们追求享乐,对自然没有敬畏。

在这个时候,梭罗却离家出走了,投奔甚至在地图上都无法显示的一个小小池塘——瓦尔登湖。梭罗并不是瓦尔登湖真正的主人。原先的主人是位早年的移民,据说瓦尔登湖还是由他挖出来的,铺了石子,沿湖种了松树。由此可见,大名鼎鼎的瓦尔登湖,其实是一座人工湖。而就是在这样一座人为的产物旁,梭罗找回了自然。

“我们只有在完全迷失或背离正道的时候——才会惊异于自然的巨大无朋、不可思议。事实上,只有我们迷失了,我们才开始真正认识我们身在何处,并无限扩展了我们的关系。”梭罗重新看到了上帝,看到了自然面前人的迷失,他为人类的发展开始担忧。

可以说梭罗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在思想界于西方的文论中他通常被归入的是超验主义者或者自然主义。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梭罗是后现代主义的先驱者。现代主义强调科学至上、技术至上,而后现代主义者则充满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思。现在的西方环保思潮正在劲头,他们走上街头,呼吁呵护我们自己的家园;他们逐渐取得了成效,在美国、欧洲,天空重新变得蔚蓝,河水不再散发恶心的臭味,城市里又可以见到绿色、听见鸟鸣。他们在寻找自己的源头是总是会想起梭罗,于是他们重新现了,其实在他的作品中便已经体现了对于自然的关怀,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萌芽。

人们的生活现状如何?这是梭罗所思考的重要问题。梭罗认为,“人们总是在一个错误之下艰苦劳作”,这个错误就是:为了所谓的未来的美好生活,牺牲了现在的生活意义,到头来仍然一无所有。人们服从权威,头脑虚荣,贪慕华服豪屋之类奢侈品而忽略了内心需求,很多时候,梭罗说,我们生活得甚至不如野人一样简约而有秩序。

而对于生活目的与生活方式的关系,梭罗则认为,人们对于生活目的与生活方式的关系还不甚明了。生活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而面对生活方式的选择,正如判断幸福的标准只在每个人内心一样,我们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不是盲从他人或权威。

在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层面,虽然身处于技术主义、商业主义大潮冲击下的美国社会中,梭罗看到了物质文明进程在高速前进,它满足了人们一定程度的物质要求却又诱使人们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这种要求又成为技术进步和商业发达的驱动力量。在这一物质循环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机械环节,精神文明作为一种制约力量却渐渐地消隐。梭罗是如此忧心忡忡,他说“……要热爱智慧,并按智慧的指示,过一种简单、独立、大度和信赖的生活”,物质和精神之间并没有一定的主体关系,人不应只为物质而活,也不应只为精神而活,全部的意义在于,人能够如何地使自己诗意地栖居于大地?物质保证人类的基本生存,使人类的双脚扎根于大地,精神引领人类向天空拓展,引领人类飞升。二者缺一不可。

最后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梭罗认为:自然是人类之母,生活在自然中的人们将得到力量,这力量能净化人的心灵,因此他“期待着观看日出和黎明,如果可能,还要观看大自然”,他说“美的品味大都是在户外培养的……如果人类能够感受到万春之春的影响在唤醒自己,他们必然会上升到一个更加高级、更为精妙的生活状态中”。人生于自然,获取自然资源的同时影响自然的变化,这应是一种平行关系,平行即和谐。这是梭罗对自己,也是对整个人类的信心和期望。

对于梭罗而言:一个人的富有程度与其能够做的顺应自然的事情的多少成正比。这,也是一种抵抗,一种高贵的抵抗,因为它需要过人的胆识。

在以上的这些方面,梭罗都体现出与那个突飞猛进不顾一切后果的现代社会的不和,体现出了作为一名后现代环保主义者的自觉,因此我更愿意把他解读成一名后现代的现驱者。

我曾经见过很多中国的环保主义者。梁从诫先生为了一棵拦在国道修建计划上的百年古树是看还是留四处奔波;索兰达杰为了保护珍稀动物藏羚羊带领野牦牛队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与疯狂的盗猎者、毛皮贩子生死追逐最终丧生高原;大胡子杨欣带着他十年漂流拍摄的祖国大川曾经秀美的风光四处呼吁保护三江源,保护我们的母亲河。还有湿地保护志愿者、“将空调温度调到26度”的呼吁者等等,他们无一不在秉承着梭罗的这种后现代意识,寻回我们即将失去的家园。

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有时候想不清楚一些东西,不如在一个人的湖边梭罗想得那么清楚。我很喜欢他曾经在《瓦尔登湖》开篇没多久写到过的一个寓言,他说:“很久以前我丢失了一头猎犬,一匹栗色马和一只斑鸠,至今我还在追踪它们。我对许多旅客描述它们的情况、踪迹以及它们会响应怎样的叫唤。我曾遇到过一二人,他们曾听见猎犬吠声,奔马蹄音,甚至还看到斑鸠隐入云中。他们也急于追寻它们回来,像是他们自己遗失了它们。”

也许我们都应该好好想想:我们究竟有多清楚,我们到底丢失了什么。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06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醉人的谎言——《再见列宁》
摘要:片名:再见列宁   英文名:Good bye, Lenin!   导演:沃尔夫冈-贝克Wolfgang Becker   主演:丹尼尔-布鲁赫Daniel Bruehl     凯萨琳-萨斯Kathrin Sass   简介:   在丈夫逃往西德后,东德共产党员克里斯蒂娜就把一切奉献给了她的党和一对儿女。1989年克里斯蒂娜突然心脏病发作,昏迷过去。在她不省人事的这段时间里,德国已经是天翻地覆:柏林墙倒了,民主德国也解体了。   克里斯蒂娜苏醒后,医生叮嘱她儿子阿历克斯,任何刺激都将是致命的。为了不打击卧病在床的母亲,阿历克斯只好小心翼翼地隐瞒起德共下台,德国统一的消息。于是就在他们那间小小公寓里,阿历克斯尽力演出着一场民主德国繁荣昌盛的闹剧,从食品到服饰,甚至伪造电视新闻,尽管外面早已换了一番天地,但这方小世界里历史似乎停滞了…… 查看全文

- 作者: 青麦 2006年02月3日, 星期五 09:06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